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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飞 马
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勾勒出一个算力大国的雄伟轮廓，但还有一组数字，很少有人愿意摆在台面上讲。
腾讯云解决方案总经理张晋在MWC26上海“智能数据中心峰会”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国内智算中心GPU平均利用率不足30%。国内大量智算中心的机柜平均利用率徘徊在20%至30%，部分企业级中心甚至低于10%。
张晋用一个公式拆解了这30%的由来：算力生产力=标称算力×效能系数×满载系数。标称算力是规格说明书上的数字，效能系数（GPU跑得快不快）平均只有0.6，满载系数（GPU跑得满不满）平均只有0.5。两个系数乘下来，100%的标称算力最终仅剩30%的利用率。
每投入100块钱建算力，有70块钱的算力在空转。这不是某一家智库的测算，浪潮人工智能研究院的结论同样是30%。中国信通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智算共算量约38亿卡时，同期用算量仅14亿卡时，用算占比36.8%。多个独立信源指向同一个判断：中国算力基础设施存在严重的“建多用少”问题。
建得起，用不起
算力中心不是一次性建设投入就结束的项目，服务器上架之后，电费、运维费、折旧费像流水一样日夜不停地消耗现金流。
某千卡规模智算中心，年运营成本超过3000万元，上架率不足50%，已上架服务器的实际利用率不到30%。西部大量中小玩家在利用率不足70%的亏损线上挣扎，部分智算中心甚至烂尾。全国政协委员史可在2026年初公开呼吁：科学规划、严格监管，谨防智算中心成为“数字烂尾楼”。
上市公司财报提供了更直观的证据。
光环新网，一家数据中心及云计算服务商，2025年全年实现营业收入约71.78亿元，同比下降1.42%，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亏损约7.59亿元。公司全年新投放机柜2.6万台，为历年最高水平。规模扩张并没有换来利润增长。整体上架率仅约60%，IDC业务毛利率降至29.15%，较上年同期下降5.25%。
平治信息，一家从数字阅读跨界算力的上市公司，2023年收购天昕电子60%股权切入国产算力服务器赛道，累计签订超22亿元算力相关业务订单。订单数字亮眼，落地成色却令人不安——9起中标公告中，真正签订正式合同的仅有3个，其余卡在“中标候选人公示”或“框架协议”阶段。与此同时，公司营收从2021年的36亿元骤降至2024年的14.43亿元，累计跌幅近60%，2025年亏损进一步扩大至1.3亿至1.9亿元。
立昂技术预计2025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6亿元至2.35亿元，上年同期还是盈利2587万元。奥瑞德对外投资的算场科技因项目暂停经营，全额计提减值损失。
新华财经梳理了A股99家算力租赁概念上市公司的业绩：2025年第三季度，毛利率同比下滑的企业有59家，占比达56.6%。一半以上的算力概念上市公司，生意越做越不赚钱。
二、“数字烂尾楼”是如何建成的
算力中心的建设狂潮，并非完全由市场需求驱动，地方政府是重要的推手。
根据相关报道我们相对的知道一些地方对于算力的扶持力度：湖南对总算力50PFlops以上的智算基础设施项目，按设备和软件建设费用的10%给予补助，最高2000万元。湖北2025年发放总额5000万元的“算力券”，按用算实际费用的10%予以补贴。芜湖市本级每年安排1亿元财政资金用于“算力券”发放。贵阳贵安每年发放2000万元“智算券”。
补贴本意是降低企业用算成本、培育产业生态，但在实际操作中，补贴吸引来的不都是理性的产业投资者。许多快速上马的智算中心由“资金充足但不懂行业”的社会资本建设，很难找到合适的需求方。部分建设只追求单一指标，导致“建成即落后”。
芜湖市大数据建设投资运营有限公司董事长胡蓉发出了警告：最危险的信号，是把GPU当成房子来炒，GPU不是房产，不会因为持有时间越长就越值钱，恰恰相反，芯片迭代周期正在急剧缩短，这才是算力投资最残酷的地方。
英伟达GPU的迭代周期已从18至24个月缩短到了12个月。有专家警告，硬件的快速突破可能导致AI基础设施的折旧期缩短至两年内。高盛的敏感性分析显示，将芯片使用寿命从5年缩短到3年，2026至2031年间的隐含年度折旧总额将从约3万亿美元跳升至近4万亿美元。
这意味着什么？很多算力中心可能还没收回成本，新一代芯片就已上市，使其在经济上被直接“淘汰”。
中芯国际CEO曾警告：按照目前的折旧假设，这些公司可能会在2026年至2028年期间低估折旧1760亿美元——表面上看起来盈利的数据中心运营，实际上可能在悄悄销蚀投资者的回报。平治信息在2025年业绩预告中明确提到，亏损原因之一就是“拟调整设备折旧年限”。
算力的“二八定律”
算力中心并非全都闲置，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分化。
并行科技COO乔楠对财联社表示，公司2025年算力服务实现营收10.2亿元，算力利用率在90%到95%之间。头部企业订单排期至2028年，净利润暴涨超800%。
一边是头部算力平台满负荷运转，一边是大量中小智算中心在20%至30%的利用率上挣扎。算力资源不是“不够”，而是“没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
腾讯云提出过一个分析框架：算力损耗主要来自三个层面。第一是网络瓶颈，大模型训练是成千上万张GPU卡的协同作业，0.1%的丢包可能导致约50%的算力效率衰减。第二是显存瓶颈，大模型推理产生大量内存碎片，显存未满但任务已经进不来。第三是计算气泡，推理的两个阶段交替出现，形成GPU空闲。
这三重损耗叠加，大量“算力”实际上从未被转化为“生产力”。
润建股份旗下的五象云谷智算中心提供了一种解法——不租机架、不卖GPU，而是按Token（词元）付费，像用电用水一样按需取用。通过全链路优化，其集群算力利用率达到57%左右，远超行业平均的30%。
但Token工厂模式的门槛极高——需要稳定的电力供给、通畅可靠的网络、高等级数据中心、智能调度平台以及7×24小时全天候运维服务。绝大多数中小算力中心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政策的纠偏与市场的出清
问题已经摆到所有人的面前，2025年10月，国家发改委明确表态：强化“东数西算”规划布局刚性约束，新建大型和超大型算力设施优先布局在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国家枢纽算力设施集群范围内。鼓励小、散、低效的存量算力设施向集约化、高效率转变。
发改委还明确提出，要合理规划、严格把关，“国家枢纽节点外原则上不得新建各类大型及超大型数据中心，坚决避免区域间盲目无序竞争” 。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平台已接入全国约七成智能计算资源。超过70条算力大通道已建成。“十五五”规划已将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纳入109项重大工程项目。
政策的指向很明确：从“铺摊子”转向“上笼子”，从追求规模转向追求效率。
政策的转弯需要时间，市场的出清更加残酷。那些在补贴驱动下匆忙上马、缺乏真实需求支撑的算力中心，大概率会变成“数字烂尾楼”。那些把GPU当房子炒的投机资本，大概率会血本无归。
算力泡沫会破吗
这不是一个“技术突破”的故事，这是一个“政绩工程加补贴套利”的故事——建算力的人拿到了补贴和政绩，卖设备的人拿到了订单，而算力的实际使用者和最终的纳税人承担了成本。
算力是国运，但不计成本的算力堆砌，可能变成国运的负担。100块钱建算力，70块钱在空转，这笔账迟早要有人来算。
当一个千卡智算中心年运营成本超过3000万、利用率却不足30%的时候，当一个上市公司靠“拟调整设备折旧年限”来粉饰亏损的时候，当一个地方用数千万财政补贴建起来的算力中心门可罗雀的时候——“数字烂尾楼”的标签，并不是危言耸听。
算力建设狂潮不会立刻停止，但市场已经开始分化，头部算力平台满负荷运转，中小玩家在亏损线上挣扎。这不是算力的冬天，这是算力泡沫的出清时刻。
谁在建真正可用的算力，谁在建“纸面算力”——再过两年，答案会非常清晰。而买单的人，不会是那些拿了补贴的开发商，不会是那些卖了设备的供应商，不会是那些拿了政绩的官员，只会是每一个纳税人。
